學人已杳 小子何述
學人已杳 小子何述
大四時到故宮聽吳哲夫老師演講有關乾隆與四庫全書的題目,那時碩班學長論文已畢,要交給吳老師。聽完演講之後,我就跟著學長一塊跟老師喝咖啡,席間還有他人,聊天時,吳老師忽起感嘆,提到宋代筆記有談到東坡說自從印刷術發達之後,今人就不讀書了。我以為是宋人筆記中所載,但是一直沒找到,昨天到文興書坊,一時興起,挑了本謝無量《實用文章義法》來玩玩,總覺得自己文言文寫得不好,也還沒達到老師說的作唐宋文下筆即如唐宋人語氣的地步。無意中發現第二章 文意論 第一節 設喻立意 第六例 引東坡<李氏山房藏書記>
「(前略)才分不同,而求無不獲者,惟書乎?
自孔子聖人,其學必始於觀書,當是時,惟周之柱下史老聃為多書﹔韓宣子適魯,然後見易象與魯春秋﹔季札聘於上國,然後得聞詩之風雅頌,而楚獨有左史倚相,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。士之生於是時,得見六經者蓋無幾,其學可謂難矣,而皆習於禮樂,深於道德,非後世君子所及。自秦漢以來,作者益眾,紙與字畫,日趨於簡便而書益多,世莫不多有。然學者益以茍簡,何哉?
余猶及見老儒先生,自言其少時欲求史記漢書不可得,幸而得之,皆手自書,日夜誦讀,惟恐不及。近歲市人轉相摹刻,諸子百家之書,日傳萬紙,學者之書,多且易致如此。其文詞學術,當倍蓰於昔人,而後生科舉之士,皆束書不觀,游談無根,此又何也?
余友李公擇,少時讀書於盧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。公擇既去,而山中之人思之,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。藏書凡九千餘卷。公擇既已涉其流,探其源,採剝其華實,而咀嚼其膏味,以為己有,發於文詞,見于行事,以聞名于當世矣。而書固自如也,未嘗少損。將以遺來者,供其無窮之求,而各足其才分之所當得。是以不藏於家,而藏於其所故居之僧舍,此仁者之心也。
余既衰且病,無所用於世,惟得數年之間盡讀其所未見之書,而廬山固所願游而不得者,蓋將老焉。盡發公擇之藏,拾其余棄以自補,庶有益乎?而公擇求余文以為記,乃為一言,使來者知昔之君子見書之難,而今之學者有書而不讀為可惜也。」
東坡在此感嘆的後世科舉之士,奔波場屋,辛苦舉業,放著六藝經典不觀,日日追逐《兔園策》,以致書雖多而學愈陋。可是眾多熬過科考的學子,雖是光耀門楣了,無奈宦海浮沉,有的凶險萬分,捲入政爭,就像京劇二進宮楊波的唱詞:「怕的是、辜負了、十年寒窗、九載遨遊、八試的科場、七篇的文章,掙得個兵部侍郎、只恐無有下場。」﹔有的像袁宏道自言為小吏如奴如妾等等情事,應接不暇,勞牘勞形,哪有空在學問上著力,除非像陶淵明一樣回去當個不合格的農夫,或者貶到閒職,才有機會去聽商人婦的辛酸。
這樣的身不由己,東坡也是體會得到的,在其〈稼說-送張琥〉中提到:
「古之人其才非有大過今之人也,其平居所以自養,而不敢輕用以待其成者,閔閔焉如嬰兒之望長也。弱者養之以至於剛,虛者養之以至於充。三十而後仕,五十而後爵,信於久屈之中,而用於至足之後,流於既溢之餘,而發於持滿之末,此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。吾少也有志於學,不幸而蚤得,與吾子同年。吾子之得,亦不可不謂不蚤也。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,而眾且妄推之矣!嗚呼!吾子其棄此而務學也哉。博觀而約取,厚積而薄發。吾告子止於此矣。子歸過京師而問焉,有曰轍子由者,吾弟也。其亦以是語之。」
曾在台大旁聽陳平原教授客座時提過那種民國以前,學者與文人不分者,如錢鍾書、陳寅恪者,近世學術分工越細,學者與文人分流(陳平原語),如一般人所譏誚的學院內的文章又臭又長,或是生澀難懂,賣弄學術夾槓(楊照直譯一英文名詞,應是術語)。除了感嘆學人已杳之外,我們這些後世小子,應該還能做些什麼吧!倘若拿考進研究所當登入學術殿堂的初階,昔日學人氣度恢弘的手筆江山,吾等小子有能力述之行之,如朱子所言:讀書得閒嗎?還是如陳寅恪晚年所嘆「俗累終牽,只至於暮齒無成」(見陸鍵東《陳寅恪最後廿年》)今日學術體制有一套操作遊戲規則,我們還是見習生的階段,但是未來十幾二十年後,我們把生命放在沉潛俯仰於此規則之中,是否還能記得東坡初嘆「古人書少而學厚,今人書多而學簡」,再嘆「假我時日,必不讓古」之心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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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意間發現此文,更令小子感嘆賓四先生之為學風度
下面連結為〈古之學者為己 訪問錢賓四先生〉
王健文執筆 《歷史月刊》創刊號,1988年2月1日
http://mail.ncku.edu.tw/~cwwang/htm/gwcwuj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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